【中文全文】蒸汽、钢铁与无穷心智

每个时代都由其奇迹材料塑造,钢铁和半导体分别定义了“镀金时代”和“数字时代”,如今AI作为无穷心智的到来改变了知识工作。知识工作者的工作方式将经历转变,AI将帮助他们从人力驱动转向更高效的工作模式。企业和经济也将随之演变,组织结构将不再受限于传统的沟通方式,未来的工作流程将实现更高的效率和更大的规模。
【中文全文】蒸汽、钢铁与无穷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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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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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时代都由其奇迹材料塑造,钢铁和半导体分别定义了“镀金时代”和“数字时代”,如今AI作为无穷心智的到来改变了知识工作。知识工作者的工作方式将经历转变,AI将帮助他们从人力驱动转向更高效的工作模式。企业和经济也将随之演变,组织结构将不再受限于传统的沟通方式,未来的工作流程将实现更高的效率和更大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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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25年12月23日,本文是中文译文,中英对照可以点击链接阅读。作者Ivan Zhao是一位华裔加拿大企业家,也是笔记与协作工具 Notion 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他曾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主修认知科学,做过产品设计师,之后创立 Notion。

蒸汽、钢铁与无穷心智

By Ivan Zhao (Co-founder & CEO of Notion)
每个时代,都是那时的神奇要素打造的时代。比如,钢铁铸就了“镀金时代”,半导体开启了数字时代。如今,AI涌现,像是无穷无尽的头脑和智慧。历史一再证明:谁能驾驭时代的“神奇要素”,谁就能塑造这个时代。
译注:镀金时代,最早来自马克·吐温的讽刺小说《镀金时代:当代故事》(The Gilded Age: A Tale of Today),一般指 1870 年代到 1900 年左右。这时,美国南北战争结束,美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迅速扩张,铁路、钢铁、石油金融等行业巨头崛起。这一时代,表面上美国经济飞速发展、富丽堂皇,实际上贫富差距严重、政治腐败。
Left: teenage Andrew Carnegie and his younger brother. Right: Pittsburgh steel factories during the Glided 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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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青年卡耐基与他的弟弟。右图:镀金时代的匹兹堡钢铁厂。
19 世纪 50 年代,安德鲁·卡耐基还是个电报童工,在匹兹堡泥泞的街道上奔波。当时,美国人口60%是农民。然而,不过两代人的时间,卡耐基那代人,就锻造了现代世界。火车超越了马车,电灯暗淡了烛光,精钢取代了生铁。
再后来,白领工作淘汰了车间工作。今天,我在旧金山,我的软件公司为上亿知识工作者打造趁手工具。在这座科技之城,AGI(通用人工智能)是炙手可热的话题,但全球20亿白领,还没多少人切身体会到AGI对他们的影响。未来,知识工作会变成什么模样呢?如果永不休眠的头脑进入职场,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子?
Early movies often looked like stage plays, with one camera focused on the 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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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电影看起来就像舞台剧,一般就是一台摄影机对准舞台拍摄。
预测未来从来都很难,因为未来总是会伪装成过去的样子。比如,早期的电话通话就像电报一样简短;早期的电影看起来就像录下来的舞台剧。(所以马歇尔·麦克卢汉说,这就像“看着后视镜驶向未来”。
The most popular form of AI today look like Google search of the past. To quote Marshall McLuhan: “we are always driving into the future via the rearview window.”
放到今天的例子,就是AI聊天机器人的页面都和谷歌搜索框长得差不多。我们所处的阶段,正是每次技术变革必然经历的过渡期,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没有完整的答案。但我想借古鉴今,用历史上发生过的变革,从个人、企业、社会三个层面,去思考AI会带来什么改变。

个人层面:自行车变汽车

最早尝到AI甜头的,是知识工作者中的“大祭司”——程序员。
与我一起创建Notion的Simon,在我们看来是“一个打十个的程序员”,如今他已很少亲自写代码了。随时经过他的工位,都能看到他同时指挥着三四个AI编程智能体,它们不只敲代码更快,还会思考。这让Simon成了“一个打三四十个的工程师”。午饭前或睡觉前,他会排好任务队列,让AI在他不在的时候继续工作。他变成了掌管无穷心智的那个人。
A 1970s Scientific American study on locomotion efficiency inspired Steve Jobs’s famous ‘bicycle for the mind’ metaphor. Except we’ve been pedaling on the Information Superhighway for decades since.
上世纪70年代,《科学美国人》杂志发表了一篇研究移动能耗比的论文(移动同样距离,不同物种和交通方式需要消耗多少能量。秃鹫能耗比最高,人类在不借助工具时能耗比很差,但只要骑上自行车,能耗比立刻跃升到所有动物之上),这才有了乔布斯那个著名的比喻:“计算机能让大脑骑上自行车”。不过,后来的几十年里,我们其实是在“信息高速公路”上蹬自行车。
乔布斯说电脑是“大脑的自行车”,是上世纪80年代。十年后,我们造就了“信息高速公路”,也就是互联网。但时至今日,大多数知识工作仍然靠人力驱动。就好比我们一直在高速公路上蹬自行车。
有了AI智能体,像Simon这样的人,就从骑自行车升级到开汽车了。
那么,编程以外的知识工作者什么时候能开上“汽车”呢?这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Comparing with coding agent, why is it more difficult for AI to help with knowledge work? Because knowledge work is more fragmented and less verifiable.
相比AI编程智能体,为什么在其他知识工作领域,AI更难发挥辅助作用呢?因为其他知识工作更加碎片化,也更难验证。
第一个问题是上下文的碎片化。对于编程来说,工具和上下文往往集中,都在集成开发环境(IDE)、代码仓库(repo)、终端(terminal)里。但其他知识工作,则散落在几十种工具中。试想,AI智能体要起草一份产品简报:它需要从Slack的聊天记录、战略文档、上季度指标仪表板中提取信息,还要从某个人的脑子里提取只有他记得的经验。现在,人就像“胶水”一样,在不同页面之间切换,复制粘贴,把所有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这些散落的上下文能整合之前,AI智能体只能困在狭窄的应用场景里。
第二个缺失的要素是可验证性。代码有个神奇的特性,就是能不断测试,看报错信息,来验证代码。大模型开发商正是利用这一点训练AI,让它在编程方面精进(比如通过强化学习)。但项目管理得好不好该怎么验证呢?战略文档写的好不好又怎么验证呢?在其他知识工作领域,我们还没有改进大模型的好方法。所以,这些知识工作流中,还离不开人类去监督和指导,并示范“好”是什么标准。
 
The Red Flag Act of 1865 required a flag bearer to walk ahead of the vehicle while it drove down the street (repealed in 1896). An example of undesirable “human in the lo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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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年的《小红旗法案》规定,汽车在马路上行驶时,必须有人在前面举着旗子开路(这个法案1896年废除)。这就是“工作流”里离不开人类的例子,“退而求其次”。
今年,AI编程智能体给我们上了一课:工作流中“离不开人类”不见得是好事。就好比工厂流水线上每颗螺丝都要人工检查,或者汽车每次上路都要有人在前面开道(比如1865年的《小红旗法案》)。我们希望人类在更高的层面上监督这些流程,而不是身处其中。一旦上下文能够整合,工作能够验证,几十亿知识工作者就能从“蹬自行车”升级到“开汽车”,再从“开汽车”升级到“自动驾驶”。

企业层面:钢铁和蒸汽革命

公司其实是个新事物,历史很短。规模变大后,公司会逐渐退化,触及极限。
Organizational chart for the New York and Erie Railroad, 1855. The modern corporation and org chart evolved with the railroad companies, which were the first enterprises that needed to coordinate thousands of people across great dista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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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5年纽约与伊利铁路公司的组织架构图。现代公司和组织架构图都是随着铁路公司的发展而演进的,因为铁路公司是第一批需要跨越广阔地理空间协调数千人的企业。
几百年前,大多数公司不过是十几个人的作坊。现在,已经有数十万员工的跨国企业了。企业内支撑沟通的基础设施(通过开会和发消息把人脑连接起来)低效陈旧,在指数级膨胀的负载下,注定不堪重负。我们试图用层级制度、流程和文档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一直是用人类尺度的工具,去解决工业规模的问题,这就像用木材建摩天大楼一样,异想天开。
历史上有两个例子,能很好地说明,一旦有了新的奇迹材料,就能让新的结构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A wonder of steel: the Woolworth building was the tallest building in the world upon completion in NYC, 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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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奇迹:纽约伍尔沃斯大厦,1913年竣工时是世界最高建筑。
第一个例子是钢铁。19世纪,钢铁出现之前,建筑物最多只能盖到六七层。铁虽然坚固,但又脆又重;楼层再多加几层,整个建筑就会在自重下坍塌。钢铁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它既坚固又有韧性。框架可以更轻,墙体可以更薄,建筑突然间就能拔地而起几十层。全新类型的建筑开始层出不穷。
AI 对于企业,就像钢铁对于建筑。它能在各个工作流中保持上下文,在需要时提出决策,而不会造成干扰。沟通过程中,承重墙不必再是人类。原来每周两小时的对齐会,现在可以变成五分钟的异步审查。原来需要三级审批的高管决策,很快就能在几分钟内完成。公司规模可以扩大,是大肆扩大,而不必导致原以为不可避免的退化。
A mill with a water wheel to power its operations. Water was powerful but unreliable and restricted mills to a few locations and season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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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磨坊靠水力驱动运转。水力虽强,但不稳定,磨坊也只能建在少数位置,而且还受季节限制。
第二个例子是蒸汽机。工业革命初期,旧的纺织厂都建在河流溪水旁边,靠水车驱动。蒸汽机出现后,工厂主最初只是把水车换成蒸汽机,其他一切照旧。生产效率提升有限。
工厂主发现可以完全摆脱水力的时候,才切实发生突破和转变。他们在离工人、港口和原材料更近的地方建造起更大的工厂。他们围绕蒸汽机重新设计工厂布局(后来电力出现后,工厂主进一步去中心化,不再依赖中央传动轴,而是在工厂各处为不同机器配置更小的发动机)。生产效率爆发式增长,第二次工业革命真正起飞。
This 1835 engraving by Thomas Allom depicts a textile factory in Lancashire, UK. It was powered by steam eng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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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阿洛姆1835年的版画,描绘了英国兰开夏郡的一家纺织厂,就是由蒸汽机驱动的。
我们现在还处于“刚换掉水车”的阶段。只是在旧的工具里加上 AI 聊天机器人而已。我们还没从头设想,如果原来的限制都没了,如果公司可以靠无穷心智运行,如果你睡觉的时候无穷心智仍在不停不歇地工作,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 Notion,我们不断地在尝试和实验,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 1000 名员工,但有 700 多个智能体专门处理重复性工作。它们记录会议笔记,回答问题,综合整理那些散落在不同部门的知识。它们处理 IT 请求,记录客户反馈,帮助新员工了解员工福利。它们撰写周报,省去了人工复制粘贴的麻烦。这还只是起步阶段。至于它们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收益,恐怕只受限于我们的想象力和惯性惰性了。

社会层面:从佛罗伦萨到超级都会

钢铁和蒸汽不只是改变了建筑和工厂。它们改变了城市。
Florence and To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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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和东京
直到几百年前,城市的规模还是人类尺度。走遍佛罗伦萨全城,只需要四十分钟。生活的边界,取决于人能走多远,声音能传多远。
后来,有了钢铁框架,于是有了摩天大楼。出现了蒸汽机驱动火车,连接起市中心和偏远地区。电梯、地铁、高速公路接踵而至。城市的规模和密度出现爆炸式增长。于是,东京、重庆、达拉斯。
这些城市不只是放大版的佛罗伦萨,而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超级都会令人眼花缭乱,无以名状,晕头转向。这种迷失感,正是规模扩张的代价。但它们也提供了更多机会、更多自由。更多的人以更多方式做更多的事,其组合之丰富,远超人类尺度的文艺复兴城市所能承载。
我认为,知识经济即将经历同样的转变。
如今,知识工作占美国 GDP 近一半。但其中大部分仍在人类尺度上运作:几十人的团队,靠会议和邮件推进的工作流程,超过几百人就开始吃力的组织架构。我们还在用石头和木头,建造的还是佛罗伦萨。
AI 智能体大规模上线后,我们就要建造东京了。公司,将由成千上万的智能体和人类组成。工作流程将无休止地持续运转,跨越时区,无需等待谁醒来。决策将由系统综合完成,人类只在恰当的时候介入其中。
感觉会完全不同。更快,更事半功倍,但一开始还是会让人迷失方向。周会、季度规划、年度审查的工作模式可能会被淘汰,被新的工作模式取代。我们会有一些不知所措,但换来的是更大规模和更快速度。

换掉了水车,然后呢

每种奇迹材料的出现,都需要人们不再用过去的眼光看新世界,不要看着后视镜驶向未来,而要开始想象全新的未来。卡内基看到钢铁,想到的是摩天大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兰开夏郡的工厂主看到蒸汽机,想到的是摆脱河流束缚的工厂车间。
我们还处在 AI 革命的“水车阶段”,只是把聊天机器人硬塞进为人类设计的工作流程里。我们不能只让 AI 当副驾驶,而是要想象,如果人类的组织换上了钢铁的框架,如果琐碎的忙碌工作可以委托给永不休眠的智能,知识工作会是什么样子。
钢铁、蒸汽、无穷心智。新的天际线就在那里,等待我们去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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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声明

英文原文来源:Notion的博客
中文翻译:Zed,萬事如譯
授权转载:本译文已授权“牛油果英语”全文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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